阿D从第11个多月起开始爱走路，并且不喜平坦路，专门找有小石子、小树枝、坑坑洼洼的地方。每天晚饭后，阿D精力充沛爬到门边，一手举起凉鞋，一手指着门，喊：“啊！”迫不及待要离家出走。如果没人响应，他便在门边反复发音：“那、那、那、那……”让我听出执著的感觉，立刻带他飞身下楼。他在户外学步，现在需要大人扶着他两只胳膊，但是方向他自己作主，一天一条路线。2009年6月28日，他选择走草地，非草地不迈步。2009年6月29日，他又移情于停车场，绕着邻居家的汽车走圈打转。

    我这两周的业余时间几乎完全在和他一起走路，想读的书没有读完，内心日益理解做妈妈的人。遥想很多年以前，我问我的偶像：“最近又写了什么作品？”我的偶像看着幼小的女儿说：“哪里有时间写？我现在的作品就是她啊。”我还想起施蛰存的诗：“你是我的未来派，我是你的古典派，谁都不是现代派。那么，请问谁是现代派？过隙的白马。”孩子小，总会有那么几年，需要接受现实，安排好工作和生活。减压的最好方法也是先接受再宽心。

    况且阿D的成长变化令我目不暇接。比如早晨出去上班了，傍晚回来发现，阿D已经懂得捉迷藏。他爬到阳台，把头躲在手推车后面，发自肺腑来了一声：“呢！”我放缓脚步走到他那里，用恍然大悟的口气：“哦，在这里，找到啦。”他转回头抿嘴笑，既羞涩又美洋洋。

    盛夏连续十天高温，热得轰轰烈烈。我用金银花泡水、冬瓜煎水给阿D喝，以清热解毒。效果不错。

    ——2009年6月30日

    给阿D买两桶奶粉，得到一个赠品：米奇米妮动感敞篷玩具车。我比阿D还喜欢这个玩具。打开音乐按纽，家里好像就有一种要出去玩的气氛。原歌词听不懂，我就随着节奏唱：“咚锵咚锵哇喂哇，开心阿D ready啦。”阿玓眯起眼睛，“哼”的一笑。玩具车一动，全家就充满三种笑声：我的笑声是“哈哈哈哈哈”，阿D爸爸的笑声是“嗬嗬，嗬嗬”，阿D的笑声是“哼”。玩了两天晚上，阿D爸爸说：“都ready好了？咱们go！”一家人去元大都公园。傍晚的元大都公园，多是纳凉、休闲、运动的人。我们沿着小月河走，在海棠树、榆叶梅树下观察叶子。微风吹过，绿叶婆娑。小月河边，有群“踢毽子达人”，踢数百个都不掉。阿D看得专心致志，目光追随着毽子，时而还眉头紧锁。在大自然中，我一般只会语言贫乏地感慨：“风景真好啊。”而阿D大部分时间用来“默默耕耘，勤于思考”，在心里放着天地自然。

    2009年6月22日，阿D出生第11个半月，他会说：“姥。”我下班回家，姥姥非常兴奋地让他说给我听，不懈教他。他爆发出巨大能量，喊：“姥姥姥……”我拍手勉励他。这周他酷爱听的故事有《小老鼠的漫长一夜》、《彩虹色的花》。他会拿着油画棒在白纸上画道道；会自己打开CD机听CD，但是他好奇极了，听会儿音乐就去按开关，关几秒开几秒，生生将CD机弄罢工。

    在饮食上，阿D继续表现出遗传特点，即爱吃一切家里的饭菜，热爱在家吃饭，不爱在外面吃。我们称他是“不改父母本色”。他喜欢吃青菜，我常做油麦菜、菠菜、生菜。他也喜欢吃西红柿、西瓜、桃子。夏日炎炎，我在家里切开西瓜，一说：“防暑降温时间到啦。”无论他在研究什么玩具，都直接放下，迅速爬到餐椅边，等着和家人一起分享。
 
    我现在教他发音：“谢谢。”碰到小朋友主动带他玩，我教他道谢。平常和他一起听《感恩的心》：“我来自偶然，像一颗尘土……”生命包含着许多人的爱护，要心存感激。

    ——2009年6月23日

    2009年6月5日，阿D出生第10个月零28天，他在游戏垫上玩着玩着，突然两手去扶沙发，缓慢的，缓慢的，自己站了起来。他似乎有点儿小兴奋，转身看我。我微笑着肯定他：“阿D，你会站了！”话落，他一屁敦儿坐到地上。阿D爸爸鼓励他：“没关系，刚会，还不太拿得出手，以后就好啦。”

     6月6日，只间隔一天，阿D不但能站立，而且自己扶着沙发从一边走到了另一边。

     6月7日，阿D出生满11个月，他第一次强烈要求自己学吃饭。我用勺子喂他粥，他在餐椅上摇头拒绝，使劲摆动双手抗议。然后他自己拿起面前的小勺，向婴儿碗伸去，顿时杯盘狼藉，洒半勺、翻半勺，勺子到嘴里几乎只剩下一粒米，可他吃得欢天喜地，我们一点儿也不干涉他。我的家务劳动内涵从此小幅度增加，不过我仍然高兴，打扫卫生的时候忍不住想：“天要下雨，他要长大，随他去。什么都开始跃跃欲试，成长越发义无反顾地来了。”

     6月14日，阿D见到姥姥、姥爷，先大哭一鼻子，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不放手，胆子小，满心让我抱。我很理解他。从他身上我好像看到自己，也是在人多的时候紧张、茫然无措。也许这是生命体验的传递。反躬自省，不能着急，理性克服，慢慢勇敢。

    这周工作多，我改了作息时间。晚上九点和阿D一起读书、讲故事、入睡，早晨三点起床工作。几天下来，母亲又提议带阿D回老家，我在要不要送阿D回老家的问题上心生犹豫。阿D爸爸开导我：“老人是怕我们疲劳，是想给我们减轻负担。我们不能为了省事而把小孩推给父母。”再看看阿D愣头愣脑、瞪着亮亮眼睛的酷小子劲儿，简直不必犹豫啊。给母亲做思想工作，互相体谅。生活重归快乐。

    ——2009年6月15日

    阿D长到第10个月，爬行有进步，腹部不着地，只用四肢，挥洒自若向前进。前方如果出现一个樱桃，他会眼睛发光，精神始出，三步并作两步嗖嗖爬。爸爸在南，吃的在北，他会毫不犹豫直奔北而去，惹得爸爸千召不来，只好在后面追叫：“素质素质，注意素质！”他理都不理，有时还噗噗哇哇不知说些什么，我一般给他翻译：“顾不上啦，顾不上啦，见到吃的，情至不得已。”他爬得越快，家里的空间越显得小。经过与家人一起商量，我们搬了家。

    阿D住进新家，可能是换水的原因，腹泻一周。我去医院寻药，医生给的建议是：“饿几天。”果然很有效，好起来了。我带阿D去认识新的邻居，新的小朋友。他在室内容易认生，在室外却比较开通，主动与小朋友打招呼，喜欢小儿科的事情。

    在新家，阿D对阳台最感兴趣。他爱东张西望，一旦瞅准阳台的门没有关紧，就自己爬过去推开门，将玩具从客厅转移到阳台。有一次在转移过程中，玩具小汽车的轮子突然掉落，他爆发出“啊”的一声，反应之恰切，之有因果逻辑，像长成了大孩子。

    第10个半月，阿D坐拥8颗牙齿，时不时咬人磨牙。我的手指被他咬住不放，疼得大叫，他吓得直哭。后来再咬，我就一边痒痒他，一边说咯吱咯吱咯吱，他立即松齿开笑。这个月的阿D会发7个音：1、妈妈；2、爸爸；3、哥哥；4、大大；5、好；6、拿；7、不。

    搬家其实很累，带着小孩儿搬家更累，可是阿D每天都带来太多快乐，把累迅速冲走了。而今每天早晨睁开眼睛，心情好极了。现在的阿D，酷爱听带重复音的儿歌，我们经常玩的时候唱：hello hello 爹地，hello hello 妈咪，hello hello 阿D，hello hello 做游戏。

    ——2009年5月30日

    五年前的今天，我与天马去领结婚证。只请了半天假，下午还要各自去上班。因此早早出发，拿着地图倒两次公交车，一路寻到民政局。跟我年少时想象的万般雀跃完全不同，当时心情很平静，大概也不免有一些长大了的感受吧。在门口排队，排到了第三对儿。看看别人的盛装和激动的仪式感，再瞅瞅我俩的休闲样子，实在是太像两个小孩，但今天已经是小孩的父母了。而在领证之前，我们俩恋爱的时间更久。虽说年华滚滚惊心，但是每年今天，天马送我一束白色百合的习惯没有改变。今年这束花，我十分喜欢。

1、林文月：《风之花》，长江文艺出版社1993年10月版。

2、林文月：《夏天的会话》，百花文艺出版社1997年8月版。

3、林文月：《林文月散文精选集》，广西师大出版社2003年12月版。

4、林文月：《京都一年》，三联书店2006年1月版。

5、林文月：《饮膳札记》，广西师大出版社2008年5月版。

6、林文月：《三月曝书》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1月版。

喜欢一个人往往是莫名其妙的。有天我看文章，看到林海音评价林文月：“她的个性，总是先想到别人。认识她快三十年了，更了解她的善的性情。”看照片，她娴静美丽。好奇心起，我泡图书馆和现代文学馆，把内地出的能找得到的林老师书全读完。她写得不多，这几个集子选文有重复，所以读起来很快，似乎也没陌生感。她写得隽雅、纯正、茶香微微。我觉得她的生活道路也亲切：台大中文系教授，读书、教书、写文章，抚育一双儿女。她的作品，风度好，有修养，爱用“欢愁”这个词，看起来好像不太深刻，但我理解她是克制。七十多岁，肯定是有故事的人，但是她克制。谈到舍，她只这么写：人生或因主观，或因客观的考虑，总有一些不得已的割舍。虽然当时甚至其后，心中“悲伤不忍，难以言喻”。仅仅止于此八个字，她不肯再展开。而我也体会到了。

7、夏志清：《谈文艺忆师友》，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4月版。

夏志清老师用功勤，坐得住，读书通宵达旦。如果翌晨没有课，他会连夜读书到四五点钟。每念其这番精神，我都有光阴蹉跎感，要驱策自己勤奋。他读得多，识见广。论写作，他说过一段话：“老一辈的英文系名教授，写的英文，一清如水，从无看不懂的道理。年轻一辈的英文就写不好，这和他们好用术语、好借用各种学问，以致行文思路不清不无关系。”这个论断用于中文写作也对。“一清如水”的境界不容易，想得透彻才能写得明白。书中有篇争论文章，我读过以后，感觉论战十分浪费时间。

8、史铁生：《信与问》，花城出版社2008年1月版。

我经常看史铁生的作品，玄思时候多，想生死想得多。他说上帝是和每一个人直接对话的，写作也是，如果心里有话，不是说给别人的，是想说给上帝的，是想说给自己的，那就写。写作不能绕开那些困苦，“因为灵魂正是在那些困苦的地方”。连林文月也写过：写作最初是与自己交谈。

9、何飞鹏：《自慢》，北大出版社2009年1月版。

“自慢”这个词，书中的解释是：形容自己最拿手、最有把握、最专长的事。好奇去查查这个词的源头，原来是日文用法。我不太欣赏这个书名，但是欣赏书的内容。它对我的生活非常有帮助。我学到五个经验。一是读书方法：看完一本书，要会用自己的话把书中的道理重述一遍，以助真正消化。二是工作方法：想清楚、写下来、说出来。三是工作态度：活儿是永远做不完的，重要的是面对做不完的活儿，要有健康的心情。四是碰到挫折时：坚持，不解释，把事情做对做好，外界笑骂由它去。五是自求成长：隔段时间就设立一个成长目标，让自己陷入困难，然后全力以赴完成。挑战自我应该兴奋，要高兴，这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刻。

    用童车推阿D去亲戚家。阿D进入房间，怯怯地环视一圈，嘴巴一瘪，哇的一声，哭了。认生得坦率，委屈得直接，十分原始。生命真是可爱，新鲜、惊慌、恐惧、闯世界的气息就那么真实地扑面而来。我抱起他，安慰一小会儿，放他到地板上玩。半个小时过去，他才玩得嘻嘻笑，露出6颗乳牙（9个月大的阿D长出6颗小牙齿了）。亲戚们感慨：“阿D，慢热型的啊。”越来越有意思，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儿，时不时表现一点儿露怯、闹、淘、坏脾气。他的不完美就是他的特质。观察他的成长，比什么事都有趣。我注意影响他的行为，也放手让他自己去做调整，信任他足以慢慢适应。

    第9个月，阿D喜欢上捉迷藏。我带阿D去户外滑滑梯，我躲到滑梯后，突然再次出现，阿D瞪圆眼睛大声笑，仿佛发现“惊人之举”。他激情充沛地挥舞小手，意即“还玩还玩”。我继续藏起来，站出来，反复几次，他笑到发痴，蹦跳狂欢。这个月，他偶尔冒出独特的声音，像要与人聊天，仿佛说话的前兆。大家称他是：“一个小动物，想开始学习与人类打交道了。”对阿D的这种好奇心、尝试心，我百分百鼓励，主动与他应答。我们一个持外星语，一个持汉语，竟也交流得笑容盈庭，阿D爸爸即兴创作了瓜瓜之歌，其中有句：一个是小冬瓜呀，一个是小傻瓜呀，唱得阿D一听见“瓜”字就兴奋一震。

    牙齿增多，能吃的东西随之增加。我给阿D陆续新做了西红柿翡翠面条、蛋羹、豆腐泥、蔬菜汁、蛋泥卷。他吃得非常欣快，何其通情达理，饮食观相当开明。

    ——2009年4月15日

    相对于同龄小孩儿，阿D会爬比较晚，8个半月，方才掀开其独立爬行史的首页。他的“青梅竹马”们有的是7个月会爬，有的是7个半月会爬。许多育儿书上说，爬是智力发育的重要表征。那么，晚爬代表智力发育缓慢吗？我每想及此，都要自嘲：难怪人生识字忧患始，算啦，尽信书则不如无书。相信生命力，自然发展吧。2009年3月24日清晨，我拿出一盒积木放在阿D面前，阿D无动于衷；我又取了一个苹果放在阿D面前，只见他嗖嗖嗖爬出去，抱起苹果鬼鬼一笑。阿D以他清楚的本能向我示意：不爬？非笨也，不感兴趣则不为也。

    我懂了他的意思，随即给他喜欢的东西，他爬得越来越好，越来越快。他迷上追苹果、梨、橙子、手机、眼镜盒。我下班回家后就与他相对而爬，一边前进一边喊：“哇，你哪个部队的？报上番号来！”阿D乐得两手砸地，我再接再厉：“英雄，你匍匐还能兼跳绳啊。”玩几天就要换换台词，最近我已经改成趴到地上对他这样打招呼：“阿D，还在服役呀？爬得行云流水足可以复员啦。”

    运动能力一增强，不太好带了。有天一眨眼，阿D从床上摔下来，哭声响在我心里，疼痛感很快沸腾，但是不能发作，只能冷静。将阿D抱起来，揉揉摔得红红的额头，暖语安慰。观察几天后，发现阿D安适如常，我才平复了自己的心。谁说情人眼里出西施？三分钟热血而已。父母看孩子，大概是可以永远出西施的。吾当节制。

    ——2009年3月30日